[文萃]胡开奇：《哥本哈根》与弗雷恩的戏剧创作
时间:2025/06/10 03:06:18 来源:《民族艺术研究》 作者:胡开奇 点击:次
英国剧作家迈克·弗雷恩是当今欧美戏剧界的剧作大师，他以他的新世纪严肃戏剧作品《哥本哈根》《民主》和《余生》，将世界当代戏剧的现代性和现代精神推向巅峰，而这些剧作也成为不朽的当代经典戏剧。 弗雷恩以其早期哲理喜剧开创了他的戏剧创作生涯，在戏剧创作之前他曾担任《卫报》和《观察家》专栏作家，并于十年中一举成为英国散文和小说名家。20世纪60年代末他开始戏剧创作，70年代到80年代是他的早期戏剧阶段。他创作了热演于伦敦的《字母顺序》《驴年》，还有《成与毁》《云》《久别重逢》《幕后喧闹》《施主》等获奖名作，其中《幕后喧闹》是他早期哲理喜剧的代表作。他早期的戏剧成就体现在他以呈现日常生活中芸芸众生相的喜剧和闹剧来承载他的哲理探索；这些作品的基调是对人类错乱生活的一种隐喻，秩序与无序之间的分隔是如此细微。弗雷恩的喜剧恰恰展示了人类正盲目而徒于地试图将自身意志强加与客观世界。 恰如狄德罗、博马舍等严肃戏剧的开拓者，弗雷恩的哲理喜剧和哲理闹剧在精神启蒙、社会批判和人性探索上体现了现代严肃戏剧的本质。 同时，弗雷恩也是著名戏剧翻译家，其戏剧翻译作品成就极高。在20世纪70年代末至80年代末的十年间，弗雷恩为英国戏剧舞台翻译了一系列俄文剧和法文剧，其中包括契诃夫的六部名剧以及托尔斯泰、阿努伊、特里丰诺夫和雅克·奥芬巴赫等大家的剧作。弗雷恩的戏剧译作也涉及到他的哲理观念：“我们试图以我们的直觉与语言，将我们的意念强加于我们知之甚少的世界。”而他为何尤为喜爱并翻译契诃夫的剧作呢？无疑在所有剧作家中，契诃夫最为明了芸芸众生与茫茫宇宙间的喜剧性的深沟，所以他的人物总是无法忍受他们的生活现实，总是沉浸在对未来的向往之中。这就是何以弗雷恩不仅翻译了契诃夫的五部名作，还将契诃夫冗长松散的早年剧作《普拉东诺夫》翻译为《野蜜》，并对原剧做了大胆的改编，以追求原作精神的本真和本质。这两个作家之间有着真正的精神认同，这对一部剧作的作者和译者来说何其重要。 进入20世纪90年代，弗雷恩开始了他的后期哲理戏剧创作阶段。1998年轰动于世的《哥本哈根》无疑是弗雷恩超越哲理喜剧《幕后喧闹》的巅峰之作。这部作品在英国、美国都获得了巨大成功。该剧在伦敦和纽约公演后，佳评如潮；除千僖年托尼奖外，它还获得了外百老汇戏剧评论圈最佳戏剧奖，戏剧文学最佳剧作奖，英国奥立弗最佳戏剧奖及标准晚报最佳戏剧奖等世界戏剧大奖。 无论是戏剧学界或是物理学界，西方学者对《哥本哈根》的哲理追寻源自哲学大师维特根斯坦的哲理思考是不存疑义的。弗雷恩《哥本哈根》一剧所表述的人类世界和自然世界中的不确定性的哲理思考毫无疑问来自于维特根斯坦的哲学体系。维特根斯坦对“明晰性”“精确性”“理想物”的批判思维正是《哥本哈根》一剧的测不准原理和不确定性原则的哲学基础。维特根斯坦在批判他本人早期的本质结构、明晰性、普遍性基础上指出，如果没有本质结构，哲学就不应以明晰性、确定性为追求目标，语言和世界本来就是模糊的、不确定的；哲学也不应片面强调普遍性而轻视个别性。基于维特根斯坦的这一哲理，《哥本哈根》强调了历史事件中人物动机的难以确定，人类社会与宇宙的不确定性。所以说，《哥本哈根》不仅仅是一部核物理学的智力剧，或是一部科学伦理的道德剧，它还是一部令人深思人类动机与宇宙无限的不确定性的哲理剧。 1998年,弗雷恩根据1941年德国物理学家海森伯与丹麦物理学家波尔在哥本哈根的会面这一历史史实,写了一部三个人物——海森伯、波尔和他的妻子玛格瑞特的历史剧《哥本哈根》。弗雷恩在《哥本哈根》一开始就切入主题:海森伯究竟为什么要来哥本哈根？随后的两幕剧中围绕这一问题三人展开了激烈的争辨及哲思的探讨。弗雷恩在剧中对若干问题作了探索，如会面动机的可能性，是否会出现另一种局面，如果出现的话，是否会对当时的战争造成何种不同的影响。弗雷恩在探索这些可能性时运用了新颖感人的戏剧手法，在《哥本哈根》剧中创新地展示了一次关于悖论的试验，在众多不确定性之中，寻求人物灵魂的撞击，让观众透过剧作中现在、过去、未来时空的转换，看到了人物不同的心理动机与他们复杂的性格。 在剧中，作者运用正、反、合的结构来揭示“哥本哈根之谜”，在非线性叙事中蕴藏着严密的线性逻辑，呈现出强烈的思辨色彩。剧本分两幕，两幕的内容同为三个鬼魂追溯1941年海森伯的哥本哈根之行，但审视角度迥异。相对于第一幕着重于展示科学家的道德观、科学观和历史事实；第二幕的“复述”则深入剧中人的心理层面，探求他们的灵魂，从不同的角度展示当时剧中人的动机，而非寻求事件的真相。作者所要表达的是人类自身对历史、人性、真理的认知以及这种认知同政治、历史与现实的悖论。 剧末，《哥本哈根》充满了生命的超脱感、宿命感。结尾的“一切得以幸免，非常可能，正是由于哥本哈根那短暂的片刻，那永远无法定位及定义的事件，那万物本质上不确定性的终极内核”这一句台词使全剧上升到哲理的境界。 《哥本哈根》以充满张力的艺术手段成功地揭示了世间万物的不确定性的特征，为人们思考及审视人类自身及客观世界提供了新的哲理视角。 （摘编自《民族艺术研究》2017年第5期《<哥本哈根>与弗雷恩戏剧创作的哲理追寻》，胡子轩/摘编） （作者: 胡开奇，戏剧学博士，旅美戏剧学者，戏剧翻译家，哥伦比亚大学戏剧学院访问学者，上海戏剧学院访问教授，中国国家话剧院英美戏剧顾问。） (责任编辑：admi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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